【编者按】近日，东吴智库副院长屠立峰接受看苏州记者采访，就苏州园林夜游发展现状及未来品牌建设发表看法。现将报道转载如下，以飨读者。
今年夏天，苏州五家园林集中官宣暑期延时开放——虎丘山、耦园、沧浪亭、可园、怡园，延长至21:00。五家园林延时开放，不止是把白天搬到晚上，而是让古老园林在夜晚 “活”过来。
这一“活”，活出了文化，活出了消费，也活出了苏州夜晚该有的样子。
文化“活”起来
让园林的夜晚回归本真
在网师园的濯缨水阁对岸，从安徽来夜游的周女士正津津有味地听着《游园惊梦》。软糯的昆腔声从水面飘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
正在拍摄《游园惊梦》演出片段的周女士
“和在剧场里感受完全不一样。”她说，“这趟来苏州，就是冲着网师园夜游的《游园惊梦》来的。幽静的园林中，仿佛只有对岸亭台楼阁中传来的吴侬软语，和偶尔吹过来的风，整个人都被拉进了戏曲中。”她说那种感觉，不是看了一场演出，“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里，自己成了画里的人。”
网师园里不同的点位都安排了不同演出，苏州留园管理处宣传推广科副科长茹军掰着手指给记者介绍，“进门是评弹，接着琴箫合奏，然后是昆剧《十五贯》、古舞、笛子二胡合奏，游客不仅可以看，也可以听，从评弹的吴侬软语到昆曲的水磨腔，从丝竹管弦到锣鼓节奏，一路走一路听，把江南文化的代表性声音串成了一条线。”
网师园夜游的游客们
事实上，网师园是苏州最早尝试夜游的园林。从1990年开放夜花园算起，已经做了整整36年。36年来，网师园一直坚持一件事：夜晚的园林，不该是白天的翻版。各种活态的演出是一方面，“光”也要讲究。
“晚上的园林，没有五颜六色的灯光。”茹军说，古人夜游园林，不会有艳丽的灯光，那样的话，夜游的味道就不对了。“2024年，网师园做的灯光升级，不是让它更亮了，而是更对。”
他描述了一个画面：竹影、月光，洒在白墙上，有倒影出来。他说，这在古法上叫“留白”，是园林夜晚最动人的地方。很多灯光方案后来都被推翻了，原因很简单，“要保护古建，尽量不破坏”。最后的效果是见光不见灯，该亮的地方亮，不该亮的地方暗着。“天暗下来，园林才像园林。”
网师园夜游的灯光
同样是做减法，今年的虎丘山景区，则是让灯光退场，让手艺和文物登场。
虎丘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处宣传推广科科长郑其婷告诉记者，今年虎丘山夜游的主题是“千灯映虎丘”，要做的是一场“沉浸式的夜游盛宴”，让游客领略虎丘塔在月色和灯光交织下的别样风韵的同时，还能看到花灯巡游、千灯舞、非遗板凳龙等实景演出，感受一场可观、可赏、可沉浸的江南夜游体验。
板凳龙非遗演出、花灯巡游
她特别提到，夜游中亮相的每一盏花灯，都并非市面通货。而是景区特别邀请非遗花灯老师，结合虎丘山千年人文历史与姑苏民俗量身定制的。
“举个例子，比如莲花碗灯，其造型灵感取自虎丘塔内出土的秘色瓷莲花碗，让千年文物在灯火中‘活’起来；三花灯则以虎丘山传统的茉莉花、白兰花、玳玳花为意象，将花香化为灯影，承载着老苏州人的集体记忆。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让游客在赏灯的同时，也能感受到虎丘山深厚的文化底蕴。”
文化活了，人气自然也跟着上来。今年7月1日-10日，虎丘夜游的游客入园量同比提升了10%。
虎丘山夜游花灯
文化价值的核心，是 “活化” 而非 “亮化”。网师园用声音唤醒夜晚，虎丘用手艺让文物活过来。 园林不再是仅供参观的文物标本，而成为可感知、可沉浸、可共鸣的文化场域，将苏州的夜色一起点亮。
破园内闭环
让园林流量变城市留量
网师园的大门开在阔家头巷，往外走两百米，就是十全街。
晚上九点半，夜游散场。有一部分游客是叫车走了，但更多的人则是在巷子里停留，或是沿着十全街慢慢晃悠。
十全街上的夜生活
在阔家头巷里有一家今年新开的民宿。记者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一对拖着行李箱的客人正在办入住，手上还拿着手机，修着网师园夜游的照片。
“刚开业那会儿老板心里是打鼓的，位置在小巷子里，怕客人找不到。但网师园夜游一开，情况反过来了——有游客特地打电话来问：‘你们是不是就在网师园旁边？走过去要几分钟？’”，民宿店员告诉记者，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入住率百分之百，出门就是园林夜游，给他们带来了更多流量。
往前走几步，一家旗袍店。老板娘姓胡。刚忙完生意的她笑得合不拢嘴，她说，现在的营业时间都要跟着网师园走，要十点过后才下班。“好多游客想穿旗袍进园拍照，觉得那种有年代感的衣服跟晚上的园林才搭。”她笑了笑，“本来晚上没生意就回家了，现在忙不过来。”
阔家头巷上的民宿和旗袍店
再往外走，就拐上十全街，一家小茶馆还亮着灯。老板是苏州本地人，他说网师园散场之后，店里经常会来一波客人。
当问到他，这算不算苏州的夜生活？他想了想说：“这种一个人安静呆着、两三个朋友喝杯东西——苏州一直都有。只不过，不吵。不吵的东西，容易被当成不存在。”
十全街上与夜景合影的游客
旗袍店卖的是进园之前的仪式感，民宿卖的是出门即园林的便利，小茶馆卖的是散场之后的余味。三种小生意，恰好串起了夜游前、中、后三个节点。
从数据上看，这种带动更加直观。今年1-5月，苏州市接待游客、旅游收入同比分别增长8.4%和9.1%，其中接待入境过夜游客同比增长18.2%。
经济价值的核心，是 “溢出”而非“闭环”。 园林夜游正是将“流量”变“留量”的关键一环。而留量，不只留在了园子里，也留在了园子外头的街巷里。
园林夜游
让苏州更有品牌辨识度
当然，园林夜游不只是游客多了、生意好了。其实，更深一层的变化是苏州的夜晚正在形成自己的品牌辨识度。
“苏州园林夜游品牌辨识度的形成，离不开‘敢为人先’的探索。”在东吴智库副院长屠立峰看来，从90年代网师园率先推出夜花园开始，苏州就开创了园林夜游的先河，这份“第一”的印记本身就很有辨识度。经过30多年发展，苏州园林夜游已从单点突破走向“矩阵式”格局——“拙政问雅”是全国首个且唯一经过中国世界文化遗产监测中心全流程评估的活化利用项目，“虎丘奇妙夜”“退思画境”等新品牌不断涌现。截至目前，全市已有20多处园林景点提供夜游服务，形成了“一园一品”、覆盖古城古镇的夜游新格局。
品牌的核心辨识度在哪里？屠立峰认为，是科技与文化的融合。“不是简单地‘亮灯’，而是借助光影、数字媒体等技术，把园林的静和美转化为可互动的文化体验，让世界文化遗产在夜间‘活’起来。”他表示，这种“古典园林+现代光影+非遗演艺”的沉浸式表达，正是苏州区别于其他城市的核心所在，是苏州园林夜游区别于其他城市夜游的核心辨识度。
各大社交平台上对于苏州园林夜游的话题讨论，正是这种品牌效应最直观的体现。
各大社交平台上对于苏州园林夜游的话题讨论
当然，被记住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怎么走，才是更大的课题。
“重点是做好‘深化’和‘延伸’两篇文章。”屠立峰告诉记者，首先是内容与IP的持续深化。“目前光影技术做得很好，下一步要更注重内容的更新和独特性。可以深入挖掘园林背后的人文故事，结合昆曲、评弹等非遗，打造更多有姑苏文化深度、有江南人文情感连接的产品，避免体验的同质化。”
其次是消费链条的延伸拓展。“园林夜游不只是卖门票，要与‘食、住、行、购’联动。可以开发与夜游结合的特色餐饮、文创产品，甚至小型雅集、商务定制服务。”他说，要让游客在“留下来”之后，有更多可消费、可回味的内容，把“文旅流量”变成实实在在的“消费流量”“情绪留量”。
他还特别提到服务品质的精细化。“要坚持‘保护第一’的原则，所有技术创新都要确保对文物本体零影响；同时，要探索更多惠及市民、提升体验的服务细节。”
“最终的目标，不是让苏州变成一座喧闹的不夜城，而是让它成为一座让人愿意留下来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