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东吴智库副院长屠立峰接受苏州日报记者采访，围绕姑苏古城商业外摆规范化治理、平衡城市风貌与烟火气等基层治理议题发表专业见解。现将报道转载如下，以飨读者。
一道黄线，划定了一米空间。线内，是商户的生计；线外，是行人的通道。这条不起眼的线，正在改变一条条巷子、一个个街区，乃至一座古城的运行逻辑。
过去，商业外摆总在“放”与“管”之间摇摆。如今，苏州古城找到了平衡点，在核心区域开展了一场关于治理精度的“实验”。姑苏区近日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做好商业外摆规范管理提升古城“烟火气”的指导意见》正是在回答这个命题：在“一收就死”与“一放就乱”之间，古城的“烟火气”究竟该如何安放？
黄线之内，秩序生长
王忠峰的女装店开在洙泗巷四年。以前，他在店外挂样品总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执法队员看到。现在，店门外的绿植旁，服装样品大大方方地悬挂着。绿植是执法大队建议摆放的，如今成了这里的标配。
洙泗巷整齐有序。苏报融媒记者 李浛芃/摄
虽然服装样品挂在了店门外，却规矩地摆在黄线划定的“一米空间”之内，丝毫没有妨碍巷道的通行。正是这一道简单的黄线，让曾经被货架和桌椅塞满的巷道，恢复了原本的宽度。行人走着顺畅，非机动车也有了通行的空间。人车混行的乱象，得到了遏制。
对于这种看得见、也摸得着的变化。苏州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区拙政园历史文化片区综合行政执法大队执法中队中队长王健深有感触。过去，他和同事的工作重心是“查处”和“驱赶”随意外摆。现在，“一米空间”让外摆规范化，他们更多地转向了“服务”与“监督”。日常巡查，不再是看谁摆出来了，而是检查是否越过了那条黄线，外摆物品是否合规，卫生责任是否落实到位。
这种转变带来了双赢。对商户而言，多出来的“一米空间”直接转化为了经营收益。王忠峰算了一笔账：陈列面扩大了，顾客远远就能看到店内的款式，进店率自然提高。营业额提升了，大约有三四成。
在更广阔的古城版图上，这种规范化的效应正在放大。
在苏州万象天地，“MALL+开放式街区”的布局赋予了外摆更多的可能性。高街上，轻量化艺术外摆与原木花箱组合，形成了流动的视觉长廊。里巷则复刻了古巷尺度，藤编座椅与暖光灯笼相映成趣，尽显江南的闲适。这里的外摆，不仅是经营的延伸，更是景观的一部分。
在十全街，商户外摆深度贴合粉墙黛瓦的基调。统一的设施样式、灯光陈设，让商业活动与历史风貌和谐共生。城管部门实行定岗值守与高频巡检，及时整改违规行为。同时，通过商户自治管理，构建了“部门监管、街道统筹、商户自律”的共治体系。
平江路的文创市集同样如此。结合街巷狭窄、古建密集的特点，管理部门划定了专属经营区域，精准界定了摊位点位与营业时段。摊位备案准入，形制统一，让市集的烟火气与古城的雅致感并存。
这一切，指向了一个清晰的目标：让烟火气在安全、有序、洁净的规则下升腾。
怪圈之痛，法规破题
如果倒回一年，洙泗巷是另一番光景。
这条南北走向的小巷，全长不足两百米。因位于观前街—平江路商圈，人流密集。巷内以特色小吃和小商品业态为主，店铺面积普遍狭小。
为了招揽生意，商户们习惯将货架、桌椅、商品一股脑儿地摆到门外。最严重的时候，本就狭窄的巷道变得拥挤不堪，人车混行。市民游客的通行受阻，投诉电话接连不断。
这种状态，让商户们感到不安。“以前心里总是不踏实，东西摆出去一点，眼睛还得瞄着巷子口，看到穿制服的来了，赶紧收回来。”一位在此经营多年的商户这样描述当时的心态。
这种心态背后，是长期以来“管”与“放”之间的拉锯战。王健将其概括为一种难以破解的“怪圈”：队员一来，商户就收；队员一走，东西又摆出来。这种“一收就死、一放就乱”的循环，消耗了大量的基层执法力量。
更深层次的痛点在于安全与风貌。姑苏古城街巷肌理、粉墙黛瓦是不可再生的历史资源。商户随意外摆，极易挤占消防通道和人行通道。加之古城老旧建筑密集，消防设施相对薄弱，消防安全成了最大的刚性隐患。
同时，自发形成的外摆多集中于低端小吃、流动零售。业态杂乱，容易产生油烟、垃圾、噪声污染。这些问题引发了周边居民的持续投诉，使得基层治理陷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局面。
东吴智库副院长屠立峰指出，当时的治理模式多为“适度放开”，本质上是柔性包容、一事一议的临时管控。这种模式缺乏统一标准，与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目标形成了冲突。配套服务的缺失也是一大短板，非机动车泊位、垃圾收运、夜间保洁等设施未能同步跟上，导致“重前端放开、轻后端保障”的管理失衡。
破题，需要制度的支点。2023年，修订的《江苏省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正式实施。其中明确规定，地方政府可以划定允许店外经营的区域。这为“适度跨店经营”提供了依据，也为姑苏区的治理创新打开了制度空间。
古城之治，共生之路
洙泗巷被选为首批试点之一。破局的实践，始于那条清晰的黄线。
在充分征求商户意见后，执法大队在洙泗巷沿街店铺的门窗外，统一划设了宽度为1至1.2米的黄色标线，并明确每日9时至22时为允许跨店经营时段。这道线，划定了物理空间，更划清了管理边界。
洙泗巷整齐有序。苏报融媒记者 李浛芃/摄
“跨出这道线，首先要‘持证上岗’。”王健介绍，商户需携带营业执照、身份证及外摆效果示意图提出申请。经现场审核符合条件的，需签订《市容环卫责任书》《经营信息表》《“门前三包”承诺书》，将黄线内的新增经营区域纳入自身责任范围。
政策“开口子”，规矩也同步跟上。试点明确：严禁露天烧烤等产生油烟的作业；业态须与执照相符；不得设置固定设施、堆放杂物或占用盲道与消防通道；所有外摆物品必须可移动、无安全隐患且与街区风貌协调。
从一条巷子的试点经验，到一座古城的制度规范。姑苏区城管委牵头起草的《关于进一步做好商业外摆规范管理提升古城“烟火气”的指导意见》，将这种探索系统化、体系化。
这份文件目标清晰：深入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和“三服务”专项行动部署，增强古城特色消费“体验度”，培育经济发展“新动力”，满足市民需求“多元化”，最终实现“城市烟火更加浓厚、商业布局更有活力、外摆形象更具特色、市容秩序更趋规范”。
《指导意见》对商业外摆作出了系统定义。在区内特色街区、文旅景区，商户在不影响消防安全、交通通行、市民日常生活及市容环境卫生的前提下，可以进行适度外摆。目前，姑苏区重点支持商业配套类、轻餐文创类和特色活动类三类业态。在空间布局上，优先选择商业综合体、开放式商业街区、特色消费街区、景区、城市广场等条件较好的区域。
屠立峰认为，《指导意见》最大的治理创新亮点，在于构建了“风貌优先+烟火共生”的古城专属治理逻辑。从审批、运营、监管到退出，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特别是建立了动态退出机制，打破了以往“只准入、无淘汰”的管理漏洞。
放眼未来，屠立峰认为，姑苏古城外摆经济的长效健康发展，还需要补齐几块短板。首先是长效宣传与氛围引导，要通过社区宣讲、商户培训等多种方式，引导全社会形成“风貌优先、合规经营、共建古城”的共识。其次是业态提质与特色培育。要联动文旅部门，引导商户从低端零售向非遗体验、江南手作、姑苏特色茶饮等文化主题转型，让外摆成为古城文化的展示窗口。再次是智慧化监管的引入，针对传统巡查效率偏低的问题，应在窄巷、消防通道、热门点位增设智能视频监控、噪音监测和油烟监测设备，实现非现场执法，降低基层人力成本。最后是配套服务与硬件的提升，进一步扩大“城市客厅”覆盖范围，让基础设施更好地适配古城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