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学术探索》刊登东吴智库首席专家方世南教授的文章《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文章立足 “十五五” 规划建议关于综合整治 “内卷式” 竞争的顶层设计，深刻剖析内卷式竞争与人文经济的根本背离，阐明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当务之急，提出坚持人文理性与工具理性有机结合、发挥制度优化资源配置作用、营造科学竞争文化的系统路径，为破除恶性内耗、激发社会创新活力、推动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与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提供理论指引与实践方案。现将全文转载如下，以飨读者。
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
- 方世南 -
鉴于内卷式竞争的严重危害性以及发生范围的广泛性和复杂多样性，中央多次强调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中共中央关于制订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将“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作为坚决破除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卡点堵点，以公平竞争方式激发全社会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促进资源在高效配置中实现高质量发展，切实维护好、实现好、发展好人民群众应有的经济权益、政治权益、文化权益、社会权益、生态权益的战略任务，彰显了坚持人民至上原则，促进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紧密结合，实现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和人的全面发展的重大价值导向，从根本上体现了人文经济的基本要求。大力推进新时代人文经济发展是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最有效方法。内卷式竞争是与人文经济根本背离的没有人文关怀也不可能有任何赢家的恶性竞争，其结果必然会走向人文氛围淡漠、人文精神失落、人文价值消解的冷冰冰之路，从而也必然会走向一个没有温度的奉行弱肉强食主义价值观的丛林法则社会。从人文经济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任务，是推动包括精神文明建设在内的文化建设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议题，是切实保障人民群众各种权益以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内容。从人文经济的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要注重人文理性与工具理性的有机结合，发挥好制度对于优化资源配置的作用，要在全社会营造科学的竞争文化。
一、内卷式竞争是与人文经济根本背离的缺乏人文关怀的恶性竞争
经济社会是不断走向文明进步形态还是逐渐堕落到原始野蛮状态，是鲜明地反映出发展理念是否正确、发展文化是否先进、发展体制机制是否优越、人的价值能否在发展中得到实现、竞争是否理性平等高效的重大问题，由此而显示出人文经济的文明进步性与内卷式竞争的原始野蛮性之间的根本对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正式提出了新时代研究人文经济学的重大任务，既为人文经济的理论建构与实践探索指明了根本方向，也为以大力发展人文经济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提供了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指导。
“内卷”（Involution，常称“内卷化”）一词，经过了从形象比喻到学术话语、从网络热词到政策话语的演变，已经成为关于非理性竞争、非自愿竞争以及过度恶性竞争的代名词，形象地说明了经济社会生活中的一个客观事实，即竞争者为了争夺有限资源，如争夺升学、就业、晋升、市场份额、利润等有限资源，竞相付出远超必要的心血进行博弈，最终却导致个体收益不增、整体效率下降、参与竞争者活得都很紧张焦虑，缺少成就感、安全感、幸福感。当前内卷式竞争已从经济领域不断蔓延到社会其他领域。在经济领域，内卷式竞争使企业无懈顾及文化建设、价值提升、技术创新和人文关怀，而陷入价格战、疲劳战、重复建设的恶性循环之中；在教育领域，学生和家长、教师和学校都在拼命加码，但整体上分数线这道门槛却水涨船高，素质教育不见成效，参与教育内卷的人都感到身心疲惫、焦虑不安，是一种付出加倍努力但收益并没有真正变多的无效竞争；在公共治理领域，部分地方政府过度追求短期政绩和实行地方保护主义政策，加剧资源内耗与市场分割。从总体上看，内卷式竞争呈现出投入递增却收益递减、表面热闹非凡却整体停滞不前的特征，成为制约经济社会整体性高质量发展的严重障碍。内卷式竞争是一种典型的见物不见人，注重工具理性而无视人文理性，注重数量而轻视质量的恶性竞争，其结果，消解了人的主体性和能动创造性，以零和博弈替代合作共赢，最终陷入你争我夺、相互残杀的文明发展困境。
人文经济以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为价值目标，充分尊重和调动人的主体性和能动创造性，以人文精神引领经济社会进行平等公正、有序高效、合作共赢的文明竞争，在探索和遵循客观规律中推进经济社会整体性高质量发展，是有效破解内卷、实现经济社会文明进步的以人为本的文明经济，最终会走向文化繁荣昌盛和人得到自由而全面发展的文明社会。马克思以唯物史观为世界观和方法论，以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为理论依据，以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为价值目标，在深刻批判资本主义推行的弱肉强食主义恶性竞争的进程中，揭示了经济与文化相互作用的历史演进规律，指明了人文经济推进经济社会文明进步的理想形态，认为，人文经济的核心是基于所有制变革之上的人的解放和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政治经济学本质上是劳动经济学，是为劳动人民服务的经济学，经济社会发展的成果要最终服务于人的自由个性实现，而决不是单纯生产力发展带来的物的增殖，要坚决破除“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的人文危机，为我们理解人文经济的本质以及人文经济的价值诉求指明了方向。
二、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当务之急
中央之所以从问题导向与目标导向相结合高度多次提出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特别将此作为未来推进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任务，就在于中国式现代化以人的全面发展为核心导向，坚持人民至上原则，追求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协同发展，将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现代化。而内卷式竞争则是脱离了人文价值导向与高质量发展本质要求的恶性内耗，完全背离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内卷不加以综合整治和彻底根除，中国式现代化就难以为继，也毫无价值。
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是厚植中国式现代化人文根基的当务之急，彰显出中国式现代化的价值性。中国式现代化是让人民群众作为价值主体自由地创造价值和享受价值的现代化，是人民群众在物质富足和精神富有中享受高品质生活的现代化，是人在自觉地善待自然和善待社会中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以及人与社会和谐相处的现代化。而内卷式竞争，导致人文精神的边缘化、人文氛围的淡漠化、人文价值的贬低化、人文生态的紧张化，抑制着人的积极进取精神和全社会内生动力与创新活力，催生出不计后果、不计得失、不计长远的恶性竞争文化，危害着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走向。当前，以新发展理念引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这既是破解同质化竞争、推动经济社会在整体性高质量发展中不断创造价值的迫切需要，也是坚守人民立场和人民至上原则、推动先进文化繁荣兴盛、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必然选择，更是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进程中必须优先解决的重大时代课题。
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也是弘扬中国式现代化人文精神的当务之急，突出了中国式现代化的人文性。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够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地发展下来，依靠的是一种博大精深、经世致用、凝聚人心、开拓进取的人文精神，中国式现代化既体现为以生产力发展为价值尺度的经济现代化，更体现为以人文精神发展、人的全面发展为价值尺度的人的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既要体现在物质上，更要体现在以人文精神促进人的现代化上。人的现代化主要是思想观念、精神情操、道德品行、人际交往的现代化，人的现代化主要依靠先进文化建设来推进。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指出：“文化兴则国家兴，文化强则民族强。”多次强调要增强文化自觉和坚定文化自信，以强烈的历史主动精神，积极投身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发扬光大人文精神。内卷式竞争的结果会形成与先进文化格格不入的内卷文化，表现为忽视自身能力提升，不注重先进文化价值观的滋养和引领，不思进取，缺乏创新，使社会风气朝着功利化、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对立化、人际关系冷漠化、人与自然关系以及人与社会关系紧张化的方向发展。
从人文经济维度整治内卷式竞争更是推动人文经济与人文社会一体化建设的当务之急，展示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整体性。人文经济的发展其重大意义还在于社会建设上。人文经济是在人文社会中进行的，需要一个充满人文气息、弘扬人文精神、倡导人文理性、注重人文关怀的人文社会，需要突出中国式现代化的整体性建设和整体性文明进步。人文经济与人文社会是现代化文明社会的不可分割的一体两翼。推动人文社会建设是促进人文经济发展的重要基础和根本前提条件。人文社会给予人文经济发展以强大的群众基础和社会基础，给予人文经济发展以强大的文化滋养。而发展人文经济又赋能人文社会建设，形成经济—人文—社会相互作用、相互融合的良好发展态势。人文社会建设依靠精神文明建设高质量发展。只有精神文明高质量发展，才能推动社会成员具备宽广的心胸格局、远大的开放视野、友好的交往理性、厚道的竞争文化，从而从根子上杜绝内卷文化和内卷行为。
三、从人文经济的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是一个系统工程
从人文经济的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是一个需要久久为功的系统工程，只有坚持人文理性与工具理性的有机结合、充分发挥制度对于优化资源配置的作用、在全社会营造科学的竞争文化，才能收到良好成效。
从人文经济的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必须坚持人文理性与工具理性的有机结合。德国社会学将理性区别为工具理性和人文理性两类，都是推动社会发展所需要的理性。经济社会发展与人的发展体现出的文明进步以及高质量正是两种理性协调发展的结果。工具理性注重工具的有用性和以精确计算手段聚焦效率最大化、目标可量化。人文理性作为价值理性，则聚焦尊重人的主体性地位和充分考量价值合理性、实现目标的真善美意义。与工具理性专注于追求正确的做事不同，人文理性则注重将价值考量放在首位追求做正确的事。因此，人文理性是实践之魂，而工具理性则是行动之器。人文经济强调人文理性与工具理性的紧密结合，坚持正确的做事与做正确的事的有机统一，在道器结合中促进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与人的全面发展的统一。而内卷式竞争则是工具理性与人文理性严重对立和失衡的直接后果，片面地抬高工具理性的作用而忽视人文理性的价值，单一地以泰勒制的管理方式将量化指标作为提高竞争优势的唯一手段，将人当作逐利的工具，将市场竞争、绩效考核、资源分配、职场晋升等功利化，以量化方式提高绩效。从人文经济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就要以实现发展的价值为引导，大力破除人文理性与工具理性的二元对立，实现二者的有机结合、相互作用和协同发力，以人文理性锚定发展方向，明确为何竞争、为谁发展、如何高质量发展等一系列重大价值问题，以工具理性明确如何在坚持价值理性的前提条件下提高办事效率、如何构建有利于充分调动人的积极性具有人文关怀的考核量化指标、如何在坚持公平正义原则下合理分配资源等问题。总之，要坚持在以人文理性彰显发展价值，以工具理性提高发展效率的有机结合中走出内卷困局。
从人文经济的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必须发挥制度对于优化资源配置的作用。制度是将人文理性与工具理性有机结合起来并充分发挥出协同作用从而优化资源配置的重要载体，完善的制度体系能够为整治内卷式竞争提供刚性保障，破解资源配置失衡与公平保障不足、劳动者权益受损等困境，推动人文经济发展。要针对中国区域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国情，坚持公平正义是社会主义制度的首要价值的理念，进一步完善资源均衡配置制度，推动优质资源向农村、偏远地区的均衡配置，从进一步优化空间布局中促进中国式现代化全面协调发展。企业是发展人文经济的生力军，企业既是经济实体，又是文化实体，文化软实力在企业综合实力中的地位越来越突出，也越来越重要。企业坚持推进人文经济的发展，就会明确发展的人文价值取向，就会自觉地遵循和不断完善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按照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办事，履行好人权保障、用工责任和竞争规则，切实保障劳动者的休息权、劳动报酬权和职业发展权等权益。在社会建设上，要进一步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扩大社会保障覆盖面，提高社会保障水平，切实解决好社会成员在教育、医疗、养老等方面的后顾之忧，推动社会成员展开理性友好、平等合作、互利共赢的文明竞争。还要进一步完善创新激励制度并充分发挥其功能，引导全社会实行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充分发挥人才在创新发展中的示范引领作用。在教育领域，要完善创新教育体系，大力培养学生的创新思维与创新能力，为高质量发展培养人才，推动经济社会整体性高质量发展。
当代社会，先进文化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制度并不是万能的。文化是推动制度转化为效能的重要精神力量。从人文经济的维度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必须营造科学的竞争文化。竞争文化是先进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引领经济社会发展、科技创新、社会治理、人与自然关系以及人与社会关系构建的价值体系和行为规范，直接影响资源配置效率、社会公平程度与个体发展空间。内卷式竞争奉行逐利至上、弱肉强食、赢者通吃的竞争法则，使竞争失去意义而演化为人际危机和社会危机，破坏着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协调发展，动摇着中华民族文明演进的脉络，是一种危害性很大的竞争文化。内卷式竞争作为非人道的恶性竞争，即没有理性和公平正义可言，也不可能成为可持续的竞争态势，是从根本上背离了人文精神，无法推动经济社会整体性高质量发展的竞争。人文经济不但不否定和排斥竞争，而且更加注重发挥竞争的作用。竞争是推动经济社会整体性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动力，科学的竞争文化引领着竞争的正确方向，有效厘清了竞争的边界，提高了竞争效能。人文经济以人的全面发展与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为核心，人文经济视域中的竞争关系本质上是竞争与合作的新型“竞合”关系，坚持人文与经济的融合、效率与公平的统一、创新与伦理的平衡、自然与人文的协调，为规范竞争秩序、构建理性平和可持续的科学竞争文化提供了世界观和方法论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