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理论探讨》2025年第5期刊登东吴智库首席专家方世南教授的文章《从生态韧性治理的维度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文章表明推进生态韧性治理是“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应有之义。现将全文转载如下，以飨读者。

推进生态韧性治理是“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应有之义，二者具有内在的紧密联系。“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重大实践命题是党的二十大基于强烈的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结合的方法论提出来的。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了“必须完善生态文明制度体系”的重大任务，要求“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积极应对气候变化，加快完善落实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体制机制”。为此制定了任务清单，确定了重点难点和推进时间表其中蕴含生态韧性治理的基本要求。“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需要确立生态韧性治理理念，把握生态韧性治理与现代环境治理体系之间的耦合性关系，明确推进生态韧性治理是 “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 的重要内容和强大推动力，而促进生态环境质量持续提升。

从生态韧性治理的维度把握 “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 的重大价值

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科学精准性、务实管用性和长期稳固性是确保生态系统稳定运行和健康安全的重要保障。生态韧性治理作为现代新型环境治理方式，为现代环境治理目的、治理手段、治理方式方法与时俱进提供了新理念、新范式、新工具，体现出以 “良好生态环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 “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 “加强系统协同治理” “注重生态环境系统的动态适应和修复” “以永续发展为愿景” 等现代环境治理理念引领生态文明高质量发展的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

生态系统的有序稳定和安全来自其自身具有的强大的韧性和张力， 生态韧性治理的目的就是巩固和加强生态系统的韧性和张力，保持生态系统的健康运转， 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以及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这是完善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核心目标。1973年， 加拿大生态学家霍林将韧性概念引入生态系统研究中，他在论文 《生态系统的恢复力和稳定性》 中提出， 当一个生态系统受到扰动后能够借助于韧性恢复到稳定状态的能力，就体现为一种强大韧性。 人类社会作为自然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是一个依赖 “社会 － 经济 － 自然” 耦合系统存在和发展的有机体。人类居住的空间是由生态、经济、 技术等要素构成的耦合体系，有着十分精密且复杂的相互影响和互馈并进机制。 通过着眼于生态环境系统抵抗力、恢复力、稳定性增强来构建现代环境治理体系，能为统筹生态安全与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

生态韧性治理是对传统环境治理体系以及治理方式方法的显著超越。生态韧性治理坚持生态优先和绿色发展的价值取向，从生态环境自身的客观规律出发，注重协调好人的能动性与受动性、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生态安全与国家总体安全、经济价值与人的环境权益、代内价值与代际价值、民族本土性价值与全人类共同价值的关系，突破了传统的 “就水治水” “就山治山” “就沙治沙” “就气治气” 的条块分割、各自为政的单一碎片化的治理理念和治理方式，转向了系统性、 整体联动性的“山水林田湖草沙” 一体化治理以及自然生态系统与人类生命系统一体化治理，从而促进生态治理质量提升和生态环境持久安全健康。

坚持生态韧性治理是由中国生态系统的实际情况决定的。中国生态系统有着显著的复杂多样性和本底脆弱性特点，如北方的沙化现象和西南的石漠化现象、全球化态势下外来物种入侵频发以及跨境污染等新型干扰加剧现象、工业园区特别是化工园区布局与生态敏感区重叠现象、自然资源部门与环保部门职能交叉导致的监管盲区现象、传统 “末端治理” 模式难以应对高强度扰动现象等，这些都对现行的一些制度难以有效增强甚至弱化了生态环境系统抵抗力和恢复力的现状，提出了应在制度设计和制度运作中以优先强化抵抗力、恢复力为导向的新要求，有利于通过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稳定性、全局性、长期性功能发挥来促进生态环境富有韧性和张力。

从生态韧性治理的维度认识 “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 的突出问题

问题是时代的强大声音。坚持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的有机结合有助于从生态韧性治理维度充分认识 “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 的主攻方向和实践路径。2020年3月，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构建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指导意见》，要求各地区各部门结合实际围绕健全环境治理的领导责任体系、企业责任体系、全民行动体系、监管体系、 市场体系、信用体系、法律法规政策体系等方面认真部署，抓好贯彻落实工作，并明确要求到2025年要形成导向清晰、决策科学、执行有力、激励有效、多元参与、良性互动的环境治理体系。近年来，虽然各地对照文件精神，抓紧落实，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成效，但是从生态韧性治理的维度来看，现代环境治理体系还存在一些不利于生态韧性治理目标实现的突出问题。

一是生态韧性治理要求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应具有良好的整体性、协同性功能。目前，这些功能存在无法充分发挥的问题，各自为政、条块分割、碎片化治理结构等体制机制弊端严重影响生态韧性治理的展开和实效性发挥。从现象上看，虽然我国的环境治理体系已经较为完整且严密，环境治理机构齐全，围绕山水林田湖草沙及其污染防治，建立了从天上到陆地、从海洋到草原、从江河到湖泊、从平原到沙漠的分工明确、职责具体、覆盖面广的环境治理体系，但是在环境治理实践中存在 “各自为政而疏于通力协作，条块分割而难以形成合力，分而治之而无法实行联动共治的环境治理模式”等问题，严重影响环境治理效能发挥。各地守土有责、守土尽责、守土担责的环境治理责任制虽然发挥了事有人管的积极作用，但是要改变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的现象，从 “造福一方”转变为 “造福八方”，还需要付出很大努力。

二是生态韧性治理要求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应具有良好的稳定性、持久性功能。目前，这些功能存在无法充分发挥的问题。长期以来，以严重环境问题倒逼形成的动员式、运动式的治理模式导致了环境质量根本好转的成效难以持续，时常出现稍有松懈就反弹的状况。虽然以各种 “战” 命名的生态治理方式，如以污染防治攻坚战、净土保卫战、蓝天保卫战、碧水保卫战等命名的生态治理方式，在表面上轰轰烈烈、声势浩大，短期成效显著，但长期成效无法维持。这些所谓 “战” 基本上是运动战、突击战、局部战、攻坚战，很容易导致环境出了大问题就猛抓狠打，短期见效后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便会导致因环境治理体系稳定性和持久性功能发挥不够，出现环境质量根本好转现象难以持久的问题。

三是生态韧性治理要求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具有将技术理性与人文理性紧密结合起来的刚柔相济的功能。当前在这方面还存在诸多不足。生态韧性治理是自然生态的韧性与作为环境治理主体的人的韧性紧密结合的结果。人的韧性既是由人文精神、人文氛围、人文价值组成的人文理性决定的，也是由人对自然规律的认识水平和生态治理的能力决定的。现代环境治理能否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能否始终将生态与民生紧密关联起来，在环境治理中坚持生态为民、生态利民、生态惠民的人文价值取向，直接关系到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科学性、 人文性以及完整严密性。实践证明，现代环境治理体系要充分发挥作用，就必须高度注重现代环境治理主体的能力素质、队伍建设、多样性构成等问题。要坚持党对环境治理的全面领导，在推进生态环境持续高质量发展上真抓实干，在坚持将美丽中国建设转化为全体人民的自觉行动中出成效，在坚持将美丽中国建设与美好地球家园建设紧密结合起来上下功夫。

从生态韧性治理的维度 “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 的实践路径

从生态韧性治理的维度 “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 和完善生态文明制度体系是一项重大系统工程，要在坚持构建能促使生态系统强有力抵抗外部干扰的现代环境治理体系上发力，在坚持构建能促使生态环境系统从干扰中迅速复苏的现代环境治理体系上发力，在坚持构建能弘扬人文理性以推动生态治理高效化的现代环境治理体系上发力。通过促使这些力量在现代环境治理中形成强大合力，能够在不断增强生态治理韧性中推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完善。

一是要以增强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整体性、 协同性功能为导向，在坚持构建能促使生态系统强有力抵抗外部干扰的现代环境治理体系上发力。由于人类与自然界的矛盾冲突关系是始终存在的，原生性生态环境问题与次生性生态环境问题交织引发的生态不安全状况也是会经常出现的，因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并不意味着人类与自然一直相安无事。构建具有强大抵抗外部干扰能力的生态系统是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重要价值目标。为此，要站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度，运用系统思维方法，将生态学、生态工程学、管理科学、数字技术、文化学等有机融合起来，以充分发挥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整体性和协同性功能。 一方面，要从固本强基的原则出发，本着根本大计的考量，在城乡基础设施建设、房地产开发、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中高度注重生态环境本底，提升生态系统在应对极端气候、地震、海啸、干旱、洪涝灾害乃至现代战争中的内在韧性； 另一方面，要运用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构建抗击干扰的生态韧性系统。要通过构建生态系统抗干扰能力体系、生态应急预警体系、生态自适应调控系统、大气污染物人工智能追溯管理系统、入侵物种人工智能识别清除系统等，着力提高生态系统抗击外部干扰的抵抗力。

二是要以增强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的稳定性、持久性功能为目标，在坚持构建受到外部干扰后能够促使生态系统快速自我修复的现代环境治理体系上发力。生态韧性治理的突出特性在于增强生态系统的自我恢复力，生态环境系统的自我恢复力指的是生态系统在受到干扰和不良影响后能够快速自我恢复的能力。生态韧性治理是以促进生态系统在遭到干扰后快速提高恢复力为重大价值目标的治理。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建设中注重生态系统的恢复力是由环境问题的复杂性决定的。目前，气候异常、臭氧层破坏、 酸雨增加、土地沙漠化扩大、森林和热带雨林减少、海洋污染严重、野生物种减少、物种灭绝加快、土壤侵蚀严重等全球性生态环境危机日益增多，我们迫切需要构建能够提升生态系统恢复力的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生态环境系统面临各种干扰是常有的事情，通过科学合理的制度设计和制度运作，使生态环境在面临干扰后能够更快地加以恢复，既是环境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客观要求，也是衡量现代环境治理体系是否科学合理的重要标准。为此，要坚持以自然恢复为主、以人工干预为辅的方略，加快构建生态环境智能化治理体系， 精心谋划促进生态环境自我恢复的策略和路径。另外，不仅要严格坚守生态保护红线、环境质量底线和资源利用上线，还要从实际出发，推进实施差异化精准恢复方案，通过人工湿地技术、生态廊道建设等方式，提升生态系统快速自我修复的韧性。

三是要以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具有的将技术理性与人文理性紧密结合起来形成的刚柔相济功能发挥为重点坚持物的尺度与人的尺度的有机统一， 在增强作为生态韧性治理主体的人的韧性上发力。虽然从形式上看，生态韧性治理的主语和内容是生态，但是从本质上看，生态韧性治理的主体并不是自然生态，而是从事推进生态韧性治理的活生生的人。 没有人的主体性地位确立、主体性作用发挥、主体性价值实现，就没有生态韧性治理。生态韧性治理不是自然而然的自发过程，而是在作为主体的人的能动性、 创造性活动中推进的。在有着人的创造性实践活动的人化自然中，生态韧性程度与人的韧性程度紧密联系、 不可分割。只有充分激发人民群众参与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建设的能动性和创造性，发挥好刚性责任与韧性治理有机结合的作用，提高环境治理体系的人文性和保障性程度， 才能使生态治理主体树立科学的生态治理观，积极地探索并遵循自然界发展规律、生态治理规律，采取久久为功、不懈奋斗的生态韧性治理态度，自觉地将技术理性与人文理性紧密结合起来，让现代环境治理体系充分彰显人文性和价值性。